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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23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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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径分岔的帝国迷宫

聂作平 青年商旅报 ( 2016年12月23日   10 版)

    2015年12月25日,西安市,百枚秦简在秦陵博物院展出,揭秘大秦帝国。

    六王毕,四海一。

    公元前221年,持续燃烧了数十载的硝烟慢慢散去。一片废墟与焦土之中,大秦帝国如同巨日冉冉上升。

    这轮巨日的缔造者就是谤满千载、誉满千载的嬴政,即秦始皇。这位千古一帝创下的伟业是前人无法想像的:帝国版图第一次远及烟瘴的桂林、象郡及南海;天才地废除了风行已久的分封制,创立了从那以后沿袭两千多年的郡县制,真正使帝国成为一个统一的有机整体。

    嬴政的初衷是一个美好的假想:他驾崩之后,子子孙孙能够一代接一代地继承他创下的帝国衣钵,由始皇而二世三世乃至于千世万世。

    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帝国仅仅传了两代。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为他的帝国充当掘墓人的,竟然是他十分宠信的三个近臣或亲人。

    作为中国历史上最早窃取国家大权的宦官,赵高早期的生存空间其实很狭小。秦始皇对宦官向来没有什么好印象,而且几乎没有重用过宦官。有一次,秦始皇看到首相李斯车驾太盛——也就是排场太过奢华,表情有些不悦,身边的一个宦官悄悄把这情况透露给李斯。李斯下一次出行果然轻车简从,始皇发起火来:“这一定是太监泄露了我的话。”严令查办,那位热爱拍马屁的家伙没查出来,秦始皇就把在场的太监统统处死。

    赵高是如何起家的

    但赵高不但没有在这个狭小而危险的生存空间里被消灭,反而成为大秦帝国最重要的掘墓人,这和他打心眼里热爱干坏事,而且认定要干大坏事才能出人头地大大相关。

    时机终于在等待中来临。秦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始皇游兴大发,带着一支庞大的队伍巡游天下。和始皇同行的,有首相李斯,以及中车府令赵高——可能由于车马管理到位,赵高顺便还兼任了始皇的机要秘书,负责管理印信。

    秦始皇有20多个儿子,其中有接班人风范的是长子扶苏,为了锻炼他,始皇派他到上郡与蒙恬搭挡,对抗匈奴。小儿子胡亥还是不到20岁的年轻人,跟父亲一起出来旅行。

    次年七月,秦始皇往咸阳回程,到达河北沙丘时,病体不支,自知难保,令赵高起草了一份政治遗嘱,这份政治遗嘱其实是一封给长子扶苏的信:“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问题就出在秦始皇早死了那么半个时辰。当时,遗嘱刚写好密封,还来不及交给使者,秦始皇便驾崩了。

    既然历史已将千载难逢的机会送到赵高手里,赵高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客气。他看看躺在席上的秦始皇尚散发着余温的尸体,开始了他为大秦帝国掘墓的第一步。

    赵高将秦始皇令他起草的遗嘱悄悄藏起来,跑去找胡亥:“现在始皇陛下驾崩了,只给你的长兄扶苏写了封信,对你们其他王子王孙,可是一点封赐都没有呀。扶苏到了咸阳,就会马上继位为皇帝。你却没有立锥之地,你将来可怎么办?”

    实事求是地说,胡亥那时还只是一个不明世事,也没有太多野心的年轻人,对赵高这番话,胡亥回答得像一个忠臣孝子:“我听人家说过,明君最能了解臣子,明父最能知晓儿女。父亲现在去世了,他没有分封我们,我们这些做儿子的,是不应该有什么想法的。”

    赵高大摇其头:“你说的当然有道理。但是,现在君临天下的权力,正好落到了你和我以及李首相三人手里,希望你能抓住这个大好时机,免得将来后悔。况且,让别人做自己的臣子和自己做别人的臣子,制服他人与被他人所制,实在有天壤之别呀。”

    胡亥虽说年纪还不大,但赵高一番话,已使他春情澎湃,却有些担心地装出坐怀不乱的样子说:“废了兄长而立弟弟,这是不义的事情;不奉行父亲的旨意,这是不孝的事情;我水平不算高,勉强出来主持工作,这是自不量力的事情;这三件事情,恐怕到时会引起天下人的不满,那样一来,我岂不十分危险了吗?”

    赵高做出慷慨激昂的样子说:“我听说商汤和周武王杀了他们的君主,天下人都说他们是义举,而没有人指责他们不忠。卫国的国君杀了他的亲老爹,而卫国人民却歌颂他,连孔老二这样的大圣人也伸出大拇指说OK,从没人认为这是不孝。老赵我觉得,人生在世,有大行动的时候,千万不要顾忌小问题,盛德之下不必辞让。如果顾忌小节而忘记大事,将来一定追悔莫及。如果敢说敢做,连鬼神都要怕你,希望你听我的劝告吧。”

    话说到这份上,胡亥大概觉得谦让得也差不多了,何况人家老赵说了,盛德不辞让嘛,他就装模做样地长叹了一声:“好吧,就按你说的去办吧。不过,父皇的丧礼还没办,甚至还没有诏告天下,就怕李斯不肯干。”

    要做一只官仓里的成功老鼠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托关系在郡里干临时工,从事抄抄写写的工作。有一天,李斯蹲在厕所里方便,发现生活在厕所里的老鼠们只能吃粪便,而一旦有人来就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窜。一会儿他到官仓办事,发现生活在官仓里的老鼠一个个悠然自在地吃粮食,既没有狗来咬它们,人来了也无动于衷。李斯因而感慨万分:大家同为老鼠,只是由于所处的环境不一样,命运真是天壤之别呀。一个人成为别人羡慕的成功人士或是被人讥笑的失败者,也和老鼠们原是一个道理。

    看来李斯是个敏锐的行动主义者,在看到老鼠们的不同地位和不同命运后,这位年轻的后生决定要做一只官仓里的成功老鼠。他当即向长官辞职,因为他深知,在临时工这种位置上哪怕干上八辈子也是没有前途的。

    李斯弃吏为学,投奔了当时全中国最有名气的大学者荀子,学习帝王治国之术。学成之后,李斯审时度势地看到,楚国虽是自己的父母之邦,却早已江河日下,其他几个国家也不足与谋,唯有西边的秦国,正如日中天,因此打起背包就投到了秦相吕不韦门下。

    在秦国,李斯果然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就从吕不韦门下混碗稀饭的舍人,混到了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位置(廷尉)。随着东方六国一个个烟消云散,李斯也升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首相(丞相)。

    秦始皇在旅行途中突然去世,这是帝国最大的变故和最重要的机密。李斯以第一行政长官的身份认为,现在车驾还在回咸阳途中,而皇上已去世,太子却没即位,如果一旦这个消息散发出去,必然会引起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的骚动。于是,秦始皇去世的消息只限于包括李斯、赵高和胡亥等五六个人知道的范围。

    秦始皇的尸体被放置在他一直乘坐的温凉车上,为了掩盖尸体发出的臭味,秦始皇的坐驾后面紧跟了一辆装满带鱼和咸鱼的水产车。秦始皇每天所要吃的饭,也照常由侍者送入车内,再由胡亥等人趁人不注意时拿出来倒掉。文武百官要上奏事情的,照例由李斯在一旁代问处理。

    赵高在说动了胡亥动手政变后,下一个必须说服的人就是李斯。没有李斯援手,一切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赵高对李斯说:“您知道,皇上去世了,写了一封遗书给长子扶苏,要他回咸阳主持丧事,继位为君。但这封信还没有送走,皇上就去世了,除了你我以外,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现在,这封信和皇上的印章都在我手里,让谁当太子继承皇位,也就是你我二人的事了。您觉得我们该怎么办呢?”

    李斯政治觉悟还是有一些,他当即正色道:“你哪里来的这种亡国之言?这种事是我们当臣子的人可以讨论的吗?”

    赵高不慌不忙地向李斯相公说:“丞相啊,你还是自我掂量一下吧。论才能,你能与蒙恬相提并论吗?论功劳,你能与蒙恬不分高下吗?论谋略,你能与蒙恬一比高低吗?论人心,你能与蒙恬并驾齐驱吗?论和即将继位的扶苏的关系,你能赶得上蒙恬吗?”

    估计这五个问题也是李斯经常为之苦恼的,蒙恬作为名将和皇长子扶苏的心腹的存在,必定是他心中难以抹掉的阴影。李斯不用考虑就可以回答:“这五者我都不如蒙恬。”

    赵高进一步说:“我在内宫之中管事20多年了,从没见到过有哪位丞相级别的高级官员得到过善终,一朝天子一朝臣,都没有能经历过两代的。皇上有20多个儿子,长子扶苏为人刚毅正直,深得人心,一旦他真的成为天子,肯定会启用和他私交甚好关系很铁的蒙恬代替你。你只能告老还乡,郁郁而终罢了。而皇上幼子胡亥是我的学生,此人礼贤下士,轻财重义,完全有人君的风范,要是你肯在关键时刻帮他一把,他难道不知恩图报?”

    坦率地说,李斯虽然内心有着太多的阴影,毕竟还是一位恪尽职守的好公仆,可能此前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要背弃秦始皇遗诏另立新君。他用书呆子的口吻引述历史想反过来说服赵高:“我听说晋国因废立太子之故,造成国家三代不得安宁;齐桓公兄弟争夺继承权,弄得祸起萧墙;商纣王杀兄屠叔,弄得国破家亡。这三者都是前车之覆,我李某如何敢违背先帝的旨意,参与这种非人臣所为之事呢?”

    赵高厉声道:“当今的大权即将操纵在胡亥手里,你如果识时务的话,自然免不了继续荣华富贵,泽被子孙;反之,完全可能落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李斯知道赵高的这番话可不是威胁,这个以知识入股秦帝国的技术官僚这回呆了,他“仰天而叹,垂泪太息”,说:“天啦,我李斯生逢乱世,既然不能以死来报答先帝,我的命运又将托付到哪里呢?”

    其实,在李斯这声愧对先帝的叹息声中,他已经与赵高和幕后的胡亥一同结成了秦帝国的掘墓同盟。而大秦帝国的朗朗乾坤,蒙上了越积越重的阴云。

    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是跳蚤

    李斯既然上了贼船,以他知识分子的认真和技术官僚的倔强,他一定会努力成为一个杰出的坏人。

    于是秦始皇的遗嘱被重新炮制,明令立胡亥为太子,而对胡亥等人有极大威胁的长子扶苏及蒙恬,则以秦始皇的名义另写一封信,赐剑一把,令其自杀。

    扶苏接到使者送来的信,大哭不止,就要按“父皇”之命自杀。蒙恬到底多活了些岁数,立即上前制止。

    扶苏本是秦始皇20多个儿子中最有见识的,可不知为什么也脑子里蒙了猪油,对蒙恬的建议根本没采纳。他说:“父亲既然要我死,我还有什么说的呢?”说罢,拔剑自裁,一命呜呼。

    蒙恬不肯自裁,使者只得将他押到阳周关了起来。蒙恬不走运的是,早几年前,赵高曾犯过一些过失,秦始皇让蒙恬调查,蒙恬就真的调查了一番,赵高差点掉了脑袋。赵高现在大权在握,要是不给蒙恬一点颜色看,那岂不是对权力的侮辱?

    胡亥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有黄袍加身的一天,因此,当他如同做梦一样登上了皇帝的龙椅,做了阿房宫和整个天下的主人,第一个要感谢的就是赵高。赵高很快被封为首都警卫部队司令(郎中令)兼宫廷秘书长(常侍中用事)。

    胡亥年方21岁,有一天,他找到赵高谈心,说了一番著名的话:“一个人生在人世间,就像骏马跑过一方小空隙那么短暂。我现在既然已经君临天下,打算极情欢乐,以实现我多年以来的理想,你看如何?”

    赵高回答说:“陛下呀,这些都是古往今来那些最圣明的君主要干的好事。不过,我想提醒陛下一下,在干这些事之前,你还需要做另一件事。”

    纵观历史上的反面人物,虽然他们的阴谋一时得逞,但心中也有忐忑不安的时候,每当这种心病发作,他们自以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可能的潜在敌人一网打尽。

    现在赵高的这种心病就发作了,他说:“我们在沙丘干的那件事,虽然做得很隐秘,但诸位皇子和大臣都在暗地里叽叽喳喳地表示怀疑。诸位皇子都是陛下你的哥哥,大臣则都是先帝提拔起来的。现在陛下你才刚刚即位,板凳还没坐热,要是他们一旦不服,你就很危险了,陛下你哪里还有机会实现你‘穷心志之所乐’的理想呢?”

    赵高的话听得胡亥胆战心惊,急忙习惯性地要赵高拿主意。赵高当然早就有主意了,他说:“要确立最严酷的法律,将那些犯了罪的人和他们的亲戚朋友一起实行连坐,乃至于灭族。还要将先帝提拔的大臣一网打尽,重新任命忠于陛下的新人;远离你那些哥哥们;要让从前地位下贱的变得高贵,从前高贵的变得下贱。这样一来,陛下就会恩威皆得,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参加派对搞联欢了。”

    一个傻子遇到一个骗子的时候,悲剧就发生了。对赵高的一派胡言,胡亥认为乃高明之见,完全是在改造一个旧社会。

    首先被赵高干掉的是他的仇人蒙恬和其弟蒙毅。蒙家在秦为将,已历三世,累立战功,却被莫须有的罪名灭掉了。

    蒙氏兄弟既灭,下一个目标是胡亥那众多的弟兄。其中有6个哥哥和10个姐妹被杀死在杜县,10个哥哥则在咸阳处死。人人自危的时候,这些锦衣玉食的皇子皇孙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此生为何要投胎帝王之家。

    胡亥有个哥哥叫嬴高,是诸位弟兄里最后被处死的。在等待处决的日子里,他曾想到过逃亡,但嬴高是一位负责的父亲和丈夫,他害怕自己逃出地狱,到时胡亥会生气地砍他的家人。百般无奈之下,嬴高想出了古往今来最令人瞠目的一招:他向胡亥上书,说是父皇在世的时候,对他恩重如山,现在他老人家不幸去世,当儿子的也不想独活世上,打算自尽后为父皇殉葬,请求皇上批准为荷。

    在秦始皇的20余个子女中,只有嬴高耍了个小小的花招,才换来了体面的死。在赵高和胡亥大挥屠刀的时候,首相李斯在历史上竟然没有一个字儿的记载。但面对风起云涌的农民起义,李斯却不能不管。不过,他数次上奏,胡亥却不理不睬,身为帝国首相,他竟然连见到皇帝的机会也很少了。

    此前,赵高语重心长地告诉胡亥:“陛下你要显示自己的尊贵,就一定要深居简出,不必天天按时上朝搞坐班制,您还很年轻,万一不慎在大臣面前说错了话,那岂不被他们小看了?要依我说,陛下您还是在宫里幸福地歇着吧,至于治理国家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由我和其他几位熟悉法令的大臣处理就是了,遇到了重大事情,我们再向您请示吧。”

    得到了胡亥的认可,大秦帝国“鸡毛蒜皮”的国事当然都由赵高来处理,虽然他的职务其实还不高,但论实权,首相李斯也无法望其项背了。更怪的是,自从赵高执权以后,这个国家似乎就从没发生过一件大事——包括陈胜吴广起义,包括项羽大破秦国正规的中央军团。

    比起赵高,李斯要算有道德感和责任感的官员,皇上沉溺深宫,纵情声色犬马,国事日非,他这个帝国首相不能不站出来说话。可胡亥却责问他:“过去,你的老同学韩非子说过,古代的君主都十分勤劳辛苦,可我要问,难道做君主管理天下就是为了受苦受累吗?这不过是他们无能才造成的。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就是像我这样,要让天下适应自己,如果连自己都不能满足,又如何能使天下满足呢?我就想随心所欲,而且还要永远统治天下,你李斯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没有赵君,我几乎被丞相出卖了”

    沙丘之谋,赵高成功地将李斯拉到了自己的战车上,因此他们算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但在顺利地使胡亥继位并干掉了威胁分子扶苏和蒙恬后,这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也该解体了。赵高如何能容忍地位在他之上的李斯继续存在呢?

    赵高等到胡亥和宫女们玩得胡天胡地正在兴头上的时候,派人去告诉李斯,现在陛下正闲着没事,你快去进谏吧。李斯不知是计,满怀救民救国的激情跑去进谏——难道世界上还有打断一个昏君淫乐更令他生气的吗?如此者三,胡亥怒火冲天,朝赵高发脾气说:“我空闲的时候李斯不来,偏偏每次都选在我刚刚玩得入港的紧要关头,跑来进什么鸟谏,这家伙是不是看我年轻,就三番五次地戏耍我?看不起我?”

    一旁的赵高徐徐说道:“陛下,您可要当心呀!沙丘那件事情,李斯参与了策划,后来却没有加官进爵,他肯定是想要裂土封王才满意。”

    稍有心眼儿的人都能看出,赵高的话乃一派胡言:首相已是当今最大的官了,再往哪里升呢?至于裂土封王,李斯是坚决反对分封制的。胡亥可不这么想,因为他的脑袋已经长在赵高身上。

    赵高继续添油加醋:“李斯位高权重,亲信遍布朝野,我实在是替陛下的处境感到担忧呀。”

    胡亥从来就没有主见,除了在玩女人和大吃大喝上。赵高的小报告让胡亥惊出一身冷汗,现在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迅速将乱臣李斯下狱。

    李斯下到狱中,悲愤可想而知。不过,他仍然对胡亥心存幻想,认为这一切不过是赵高的诡计,一旦陛下幡然醒悟,就会将他从狱中放出去,官复原职——这种冤臣屈子对陛下莫名其妙的幻想,在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一演再演,虽然这种幻想几乎没有一个真正地实现。

    李斯在狱中给胡亥写了一道奏章。奏章里,李斯正话反说,为自己列了七大罪状,诸如为秦国开疆拓土,辅佐始皇剪灭六国,修建驰道,制订度量衡,等等。实则是以七大罪之名提醒胡亥,俺老李可是一个大功臣啦,你不能亏待了俺!

    这封沉重的竹简并没有交到胡亥手里,赵高岂容李斯向胡亥辩解?不能。赵高说了:“罪犯哪里有上书的权利?”估计这封饱含李斯希望和委屈的竹简被赵高用来生炉子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胡亥看到这封竹简,恐怕也是无动于衷,会随手交给赵高处理。你想想,你一个前朝大臣,在另一朝天子那里去臭表功,不是自找不自在吗?

    在最后的岁月里,李斯遭受了无以计数的酷刑,“榜掠千余”,折磨得无复人形。自古到今,刑讯逼供都是百试百验的好办法,在严刑拷打之下,还有什么样的口供审不出来呢?只怕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受刑者最大的幸福就是按照审讯者的要求自证其罪,早点结束这人间地狱的可怕遭遇。

    李斯吃打不过,“榜掠千余”就是用木板打了一千多下,即使挺住了这一千多下,接下来则将是两千三千,直到打得李斯的精神彻底崩溃为止。他终于招认了赵高强加于自己身上的罪名——此时他一定看到了自己一生的荒诞;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当胡亥见到对李斯的审讯记录后,心有余悸又万分庆幸地说:“如果没有赵君,我几乎被丞相出卖了!”

    秦二世二年七月,李斯在“具五刑”之后腰斩于咸阳。所谓“具五刑”,就是在处死之前先处以五种酷刑,对一个即将走上断头路的人不辞麻烦地“具五刑”,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仅仅让他的肉体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还不能让他的敌人满意,必须加大他在临死前的肉身痛苦。这五刑包括:墨、劓、非、宫、大辟。

    五刑的内容分别是:墨,在脸上刻字;劓,割掉鼻子;非,砍断双足;宫,斩去生殖器;大辟,砍头。也就是说,李斯最终受到的处理是:在严刑拷打了一千余大板后,脸上被侮辱性地刻上了字,割掉了鼻子——这使他的一张老脸显得很宽阔;再砍断双足,看上去李斯已经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形了;再去掉他曾经“性福”的小弟弟;再将李斯的半截奄奄一息的身体放在木砧上,刽子手用斧头将他从腰部斩为两断;这时的李斯就应该断气了,但他应该受到的处罚还没结束,在严肃的监斩官的注视下,刽子手又将李斯那颗硕大的脑袋砍了下来。

    李斯被押往刑场时,与他同时被处死的还有他的亲人们。当是时,李斯与他的二儿子走在一起,李斯看着四周那些兴高采烈如同过节的看客们,叹息着对二儿子说:“我想和你像以前在老家上蔡那样,牵着黄狗到东门外去打猎,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再有了。”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李斯既死,胡亥认为赵高大大有功——是呀,对他们的掘墓事业而言,赵高的确是功不可没——于是封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

    赵高既握大权,搞了一次民意测验,要调查一下自己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这天,赵高令人带一头鹿上朝,说是献给陛下一匹良马。鹿和马的差异,想必幼儿园的小朋友也分得清楚。胡亥的智商并不比幼儿园的小朋友更低,他也认出那是一头鹿而不是一匹马,但赵高坚持说那是马,陛下你错认是鹿,一定是中了邪啦。不信,你问问朝堂上的这些大臣们吧。

    大多数大臣看出了赵高的阴谋,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站出来表态:是呀,真是一匹好马呀。只有极少数不识时务者说,这哪里是马呢?这明明是一头鹿嘛。——这些能分辨出马和鹿却分辨不出时与机的家伙,后来统统被赵高送进大牢弄死了。

    胡亥听大多数臣子都说是马,还以为自己真的中了邪,忙找太卜咨询。太卜说:“陛下春秋祭祀的时候,斋戒不严肃,所以中了邪。”

    胡亥不怕天下大乱,却怕鬼神恶作剧。他按太卜的建议,前往上林斋戒。斋戒期间,胡亥无事可做,便拿起弓箭向从林子外经过的人乱射。过了几天,又搬到一座叫望夷宫的行宫里继续醇酒妇人的幸福生活。

    欢乐了三天,赵高已决意干掉胡亥,胡亥的掘墓任务已经完成,是该上路了。

    赵高的女婿——赵高本是阉人,自然没有生育,估计这女婿不是亲的——阎乐,时任京城市长(咸阳令),赵高命他带兵诈称有盗贼,杀进望夷宫。

    胡亥还对赵高心存幻想,就像当初李斯对胡亥心存幻想一样。胡亥要求见赵高,阎乐不同意。胡亥又说:“那能否让我当个郡王呢?”回答不行。胡亥讨价还价:“做个万户侯呢?”还是不行。胡亥最后一次请求:“那就让我和老婆一起做个平头百姓吧。”

    当然还是不行。赵高要的就是他的脑袋,要想活下去,无异与虎谋皮。胡亥无奈,只得自杀。

    胡亥死后,赵高立秦子婴为帝。秦子婴是秦始皇家族里少有的有脑袋的人。赵高请他到祖庙祭告祖先,他推托不去。赵高听说子婴不肯,还以为他在做谦虚秀呢,就兴冲冲地跑到子婴府上,打算把子婴带走。

    赵高走进子婴府,他的死期就到了,和赵高一起被处死的,包括赵高的三族,其中自然少不了他的女婿阎乐先生。

    赵高的死,标志着大秦帝国的三位掘墓人在大功告成后全都死于非命。事实也是如此,子婴在位仅46天,屁股还没坐热,刘邦就率军入关,子婴素车白马,自缚请降,把象征天下大权的传国玉玺双手奉上。

    此后,项羽进咸阳,一把大火将公元前3世纪全球最美丽的建筑阿房宫烧成一片白地,子婴亦被处死,大秦帝国在一片风雨声中轰然倒塌,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曲径分岔的帝国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