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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23日 星期五
中青在线

蜗牛,你给我站住!

本报记者 高珮莙 青年商旅报 ( 2016年12月23日   12 版)

    米勒和米尔斯被人们称为“蜗牛夫人”。

    帕图拉蜗牛与非洲大蜗牛体型悬殊。

    美国女子艾伦·米勒和唐娜·米尔斯小心翼翼地将630只帕图拉蜗牛用干净的薄纱布包起来,放进硬纸板做的空心圆筒中,再用纱布封住圆筒底部,整齐地堆放在航运盒子里。

    不久前,这些被精心照顾的“孩子”从底特律大都会国际机场出发,乘坐飞机横跨大洋,回到了它们素未谋面的故乡——法属波利尼西亚的塔希提岛。

    那里被称为“最接近天堂的地方”,温暖湿润,四季如春,有帕图拉蜗牛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深谷密林和真菌落叶,也潜伏着最可怕的天敌。

    上世纪80年代,在食用蜗牛消费激增的浪潮中,养殖户将个头更大、更多肉的玫瑰狼蜗引入法属波利尼西亚,以满足人们的口腹之欲。没想到,它们对原本就数量稀少的帕图拉蜗牛张开了饕餮之口。到1980年代末,这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当地“土著”在野外几近灭绝。

    为了拯救这个濒临灭绝的孤独物种,6所美国和欧洲的动物园于1993年联合开展“救生艇计划”,从事制药行业的米勒和曾任高中教师的米尔斯就是在那时加入了圣路易斯动物园的志愿者队伍。

    23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从去年开始,已经陆续有870只帕图拉蜗牛被放生到野外,回到了祖先的栖息地,米勒和米尔斯也多了个“蜗牛夫人”的外号。

    正如圣路易斯动物园的无脊椎动物负责人鲍勃·梅尔兹所说,这两个女人“拯救了一个物种”,尽管只是再卑微渺小不过的蜗牛,但她们的努力,至少能让物种灭绝的步伐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像帕图拉蜗牛行进的速度一样。

    濒临灭绝的帕图拉蜗牛,重新焕发生机

    米勒把即食燕麦片、白垩土、维生素和鳟鱼肉混合,加水调成草绿色糊状物,均匀抹在干净的玻璃板上。一股令人反感的恶臭迅速在屋子里弥漫开来,饥饿的帕图拉蜗牛却逐臭而来,津津有味地享用美食。

    每个星期,米勒和米尔斯都会抽一天时间驱车来到森林深处的圣路易斯动物园,静静地重复着这些早已娴熟无比的动作。

    白色的饲养室四周摆满了玻璃箱、笼子和架子,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数千只蜗牛,每一只都由米勒和米尔斯亲自喂食、清洗和照顾。

    这些背着浅褐色条纹外壳的小家伙,大多只有花生米大小,幼虫更是比圆珠笔芯更袖珍。米勒和米尔斯的动作得尽量轻柔,以免不小心伤到它们柔软脆弱的半透明身体。

    蜗牛爬行留下的亮晶晶的黏液,让小昆虫和细菌很容易趁虚而入,两位志愿者得经常把蜗牛暂时挪出来,将它们的居所打扫得凉爽洁净。“如果闻起来有股刺鼻的氨气味儿,那就肯定有问题了。”米尔斯说。

    23年来,米勒和米尔斯从手指纤细的少女变成了肚腩突出的大妈,她们照顾了超过1万只帕图拉蜗牛,小小的饲养室最多同时容纳过3500位“房客”。

    在圣路易斯动物园的无脊椎动物饲养员格伦·弗雷看来,要是没有米勒和米尔斯不知疲倦的工作,帕图拉蜗牛不可能存活下来,“蜗牛夫人”实至名归。可在这两个性格谦逊、不爱出风头的女人看来,运气才是硬道理。

    25年前,夏威夷大学生物研究员罗伯特·考伊曾在夏威夷瓦胡岛的山上偶遇两只色彩鲜艳的濒危树蜗牛,却最终没能改变它们“灭族”的命运。

    “我可能是最后一个看到它们活着的人类。”他一提起此事就沮丧不已。自从欧洲人登上这个被称为“世界灭绝之都”的岛屿,夏威夷独特的物种正在以每10年14%的速度绝迹。在美国阿拉巴马州、新西兰、斐济、马来西亚和非洲,多种蜗牛濒临灭绝。巴黎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研究人员认为,200种人类已知的陆生蜗牛中,约十分之一可能已经消失。

    拯救濒临灭绝的蜗牛不是件容易的差事。陆生蜗牛对栖息地的要求往往极其苛刻,它们生存的森林可能有数百种真菌,在实验室中很难“复制”。一旦水分、阴影和腐殖质达不到某个恰到好处的标准,它们可能迅速死亡。

    生与死的较量,从来未曾势均力敌。人类小小的动作可能让某个物种万劫不复,哪怕花费数百倍的时间和精力,也难力挽狂澜。

    对寿命不超过10年的帕图拉蜗牛而言,23年已经是一段相当漫长的岁月。能在“蜗牛夫人”温柔的双手下重新焕发生机,它们虽不幸却又幸运。

    照这样下去,人类可能在50年内杀死三分之二的野生动物

    在长达数个世纪的朝夕相处中,除了偶尔贡献漂亮的外壳充当珠宝饰物,帕图拉蜗牛与法属波利尼西亚人大多数时候相安无事。

    直到法国人对美食孜孜不倦的追求让非洲人意识到,配上黄油和大蒜,高蛋白质、低脂肪的蜗牛是种绝佳食材,帕图拉蜗牛的噩梦开启了。仅在加纳一国,用于炖汤、爆炒和烤串的蜗牛每年高达1500万公斤,即使这样,需求量还远超供应量。

    由于体型太小,吃着麻烦,帕图拉蜗牛逃过一劫。上世纪80年代,和成年人拇指一样大、肉质更加肥厚多汁的玫瑰狼蜗被引入当地。

    没人意识到,在最终被送进美食家的盘子之前,它们也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食物。面对大名鼎鼎的“蜗牛中的豺狼”,纤细柔弱的帕图拉蜗牛毫无招架之力,很快就陷入极度濒危的境地。

    价格昂贵的象牙、犀角让偷猎者蠢蠢欲动,但让动物陷入更致命危险境地的从来都不是人类的虚荣,而是另一种更本能的渴望——饥饿。

    对非洲、南美洲和亚洲的数百万极端贫困人口来说,原始狩猎仍然是一种传统的食物来源。根据国际林业中心的最新数据,2014年,生活在刚果盆地的非洲人每年吃掉约500万吨野味,相当于巴西或欧盟一年的牛肉产量,其中95%是通过非法捕猎获取。在该地区农村的饮食结构中,80%的蛋白质和脂肪来自野生动物的肉。

    英国《皇家学会开放科学》杂志今年10月发表的一项研究成果指出,目前全世界有301种陆地哺乳动物因人类狩猎面临灭绝的威胁。其中285种是为了满足人类的口腹之欲,包括黑猩猩、大猩猩、鹿、大型猫科动物和熊。

    几乎每时每刻,餐桌上的屠杀都在全世界的各个角落上演。

    从欧洲殖民者的猎枪瞄准毛里求斯最后一只渡渡鸟开始,人类的野心日益膨胀。难得一见的鲜美肉质,使原本拥有50亿庞大族群的北美旅鸽迅速“人丁凋零”,在短短一个半世纪内灭绝。中国南方食客挑剔的舌头,让穿山甲、巨蜥、娃娃鱼、野生蛇和猫头鹰的数量日渐稀少。日本人对刺身和寿司的狂热喜爱,让太平洋蓝鳍金枪鱼的种群与1970年相比萎缩了90%,陷入新的生存危机。

    物种灭绝的现状比人们想象的更加不容乐观。

    环保人士估计,由于人类活动的影响,每天都有多达100个物种从地球上消失,约7%的非海洋动物可能已经灭绝。地球正处于第6次大规模生物灭绝的边缘和自恐龙灭绝以来最大的生物灾难中。科学家毫不掩饰地说,这就是人类的错。

    根据世界自然基金会不久前发布的报告,如果目前的趋势继续下去,人类可能在短短50年内杀死三分之二的野生动物。

    很多人会问,蜗牛有什么好

    在洪流般不可抗拒的生物灾难中,“蜗牛夫人”拯救帕图拉蜗牛的“英雄事迹”,很快被视为教科书级别的成就。

    在南加州当过高中老师的米尔斯深知教育下一代的重要性。不过,给动物园参观学习的青年团体和学生做讲解员,是最令她烦恼的事。孩子们讨厌蜗牛,觉得它们湿滑黏腻,看起来很恶心,这让她感到挫败。

    谁会不喜欢外表软萌、性格乖巧又通人性的哺乳动物呢?

    年轻时,米尔斯曾在洛杉矶格里菲斯公园的马厩做志愿者,为的就是与这种漂亮威风的动物亲近。在美国芳邦大学主修生物学的米勒更是个不折不扣的哺乳动物发烧友,一辈子就喜欢和猫猫狗狗泡在一起。她曾救过实验室里的兔子,如今和自己的宠物玩具贵宾犬相依为命。

    可总得有人照顾动物园里体型最小、动作最慢的帕图拉蜗牛,尽管它们呆头呆脑,从不善解人意。

    一开始,是拯救濒危物种的宏大目标,支撑着米勒和米尔斯坚持下来。但在漫长的数十年相处中,这些外表不怎么可爱的小东西,已经成了她们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清点数量时,她们经常对着蜗牛轻声细语,也不计较它们根本不会作出回应。

    “很多人会问,蜗牛有什么好。”米尔斯说。米勒立刻默契地回答道:“蜗牛是生命之网的一部分,它不像其他物种那样迷人、富有魅力,但我们必须保护好它。”

    蜗牛是许多鸟类、鱼类和哺乳动物的食物来源,是食物链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它们能向人类讲述生命的故事,帮助研究者探索进化的多样性。更重要的是,从蜗牛的身上可以推算出其他无脊椎动物的灭绝率。

    迄今为止,在人类命名的190万个物种中,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正式承认灭绝的只有约800种。但巴黎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克莱尔·雷尼埃认为,如果将占物种多样性99%的无脊椎动物考虑进来,这个数字将飙升至13万。

    “蜗牛迅速灭绝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将会发生的才是关键。”纽约大学助理教授丽贝卡·伦德尔说,“它们身上展现出的细微预兆,等人类注意到,可能为时已晚。”

    米勒和米尔斯没有思考过如此宏大的问题,她们只关心眼前小小的蜗牛。

    她们相信,哪怕像帕图拉蜗牛这样卑微渺小的生物,也是这个星球巨大物种拼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而在拯救濒危物种的道路上,每个人都可以有所作为,哪怕这些努力,只是以蜗牛般的速度缓慢前行。

 

蜗牛,你给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