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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23日 星期五
中青在线

走在黑色道路上

Sylvain Tesson 青年商旅报 ( 2016年12月23日   15 版)

    当我踏上这条从梅康图尔(Mercantour)到科唐坦(Cotentin)的道路时,并没有任何其他的目标。

    在路上,你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人。

    法国作家希尔万·泰松在地图上查找着那些被遗忘的“黑色道路”。他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徒步走完了位于法国梅康图尔和诺曼底之间的乡村公路,向我们讲述了自己对这里的人、村庄 、风景的热爱。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法国永恒的瑰宝。

    [行者档案]

    希尔万·泰松(Sylvain Tesson),生于1972年,法国作家、记者、旅行家,已出版十多部游记。2010年,他在贝加尔湖畔住了6个月,其间所写的日记结集成《在西伯利亚森林中》一书,一举售出24万册,被译成十种语言,获得散文类美第奇文学奖,该书中文版于2015年9月出版。

    希尔万·泰松将此次的法国乡村之旅写成了另外一本书《走在黑色道路上》,即将在法国出版。

    抓紧时间,去乡野接受一次“重塑”

    如今的政治家是多么缺少想象力啊!如果他们像当年的密特朗总统那样,在梭鲁特(Solutré)来一次徒步之旅,那么他们在民众中的支持率肯定会飙升,说不定能让他们起死回生,重新获得威望。相比于那些为了昂贵的物价而大呼小叫的政客,法国人更喜欢那些深入到群众中的政治家。还有什么方法能比深入基层、领略不同的风景、对法国社会洞察秋毫更好的呢?国王路易十一就曾用这种路访的方式来了解法国,他微服出巡,呼吸着乡野的新鲜空气。但是他的后继者们并没有沿用这一方式。

    当我踏上这条从梅康图尔到科唐坦的道路时,并没有任何其他的目标。当时我遭遇了一次坠落事故,刚从医院里出来,身体不好,呼吸短促,头脑昏沉,我需要重新获得力量。医生把我救活了,现在他们建议我接受一次“重塑”。与其去疗养院修养身心,我觉得不如从梅康图尔到科唐坦进行一次徒步之旅。正好那时政府公布了一份报告,说这片地区“充满了浓郁的乡野气息”,时任法国总理的让-马克·艾罗(Jean-Marc Ayrault)着重推荐了这个地区。当地有四十余个充满浓郁乡村风情的盆地,所谓的“乡野气息”,指的是没有太多水泥路、互联网不发达、远离行政机构的地区。对我来说,这就是天堂的定义!在这一隅,我们可以躲避繁华社会的纷扰。要想感受原始旷野的风貌,必须要抓紧时间。

    行走在黑色道路上

    我有自己的旅行目标,而政府的这份报告替我规划好了版图。我准备走一些偏僻的人迹罕至之路,也就是我所说的“黑色道路”。这些道路不是已经设有路标的、专供远足的道路,也不是狭窄的沥青公路,而是乡村小路、林间小道和被人遗忘的道路。如果不想被打扰的话,这是一个完美的道路网。因为很少有人光顾,所以这些道路荆棘丛生,在路上还会遇到癞蛤蟆、母鹿,以及一些讲着古老故事的奇奇怪怪的人,他们的人生智慧并不是在一个开放的世界中获得的,而是取自于这些隐秘的土地。他们不了解特朗普是谁,却熟悉每一棵树、每一头牲畜的状况。谁才是真正的博学之士呢?是那些了解远东问题的人,还是熟悉这片旷野的人?

    8月,我从法国和意大利边境出发。一开始,我每天走得并不多,也不是按直线行走。经过了3个月的行程,最终抵达了科唐坦半岛——在这里,要么必须停下脚步,要么必须跳进水里。这就是自然边界的优点:它为我们划定了界限,抑制了我们过度的热情,防止我们过于放纵自己的欲望。有些人想要打破边界,但是他们不懂得大自然的法则。

    我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来采摘桑葚,随后我发现,黑色道路并不局限在地图上,它们不仅是那些被矮墙勾勒出的路线,它们延伸到了我们国家的每一个角落。踏上这些道路,我们的生命也随之延长,随之绽放,摆脱了世界上的任何束缚。你想自由地生活吗?那么关上飞机上的舷窗,从第一个逃生通道逃走,随后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方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主宰自己的世界,不受外界干扰。因此,我们拒绝去适应意大利哲学家吉奥乔·阿甘本所称的“装置”,这些由数字革命带来的科技把我们困于牢笼之中,让我们成为政治势力和丑陋的广告的奴隶。“要保健!”这些“装置”叫嚣着,“要长寿!打开你的移动装置!快去欣赏!抬起你的拇指!把声音关小点!”我们就是这样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匆匆生活的。黑色的道路,这既是精神的道路,也是旷野的道路,是孤独之路,也是自然之路,它们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逃离这个现实世界的可能性。在徒步的过程中,我感受到了更多心灵上的逃遁。之前发生的那场坠落事故曾让我陷入昏迷,之后长期的住院治疗让我丧失了生命的活力,而徒步让我重获体力,它在我的血液、骨骼和每一个细胞中注入了元气。这条黑色道路为我输入了营养,我放下一切电子装置,在石子路上行走了30公里后,仿佛又重新抓住了自己的生命。

    一片让人郁郁寡欢的土地

    在徒步的这三个月里,我眼前反复出现各种法国乡村艺术家的面庞,比如《山丘时代》的作者、地理学家皮埃尔·乔治,比如普罗旺斯的吟游诗人吉奥诺(Giono),以及卢瓦尔河谷的诗人和诺曼底的画家。在路上,目之所及,时而是一片农田,时而是洒满阳光的山坡,时而是宛如童话的山谷;有时会遇到山泉,会听到晚钟,会看到啃食青草的羊群……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画展。“这个国家有一种展示雄伟与壮观的本能,”曾在1787—1790年间游历法国的英国农学家亚瑟·杨一次次在他的回忆录里这样说,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为“这个国家的美丽”而沉醉。

    但是突然,这片秀美的风光出现了一个“坏疽”。山丘下出现了一个商业开发区,厂房和楼群开始涌现,这片地区既不属于城市,也不属于乡村。贝尔纳·马里斯把版图上的这些污点称为“地理虚无”。我们为什么要让这些东西蔓延?为什么要让我们的国家遍布高速公路?即使是一个个体,在四十年的时间里也不可能变得如此丑陋。

    人类是土地毁容的罪魁祸首,从法国第五共和国开始,这场浩浩荡荡的毁容运动便开始了,“二战”后的乡村工业化、都市化以及生活方式的瓦解是元凶。在法国总统吉斯卡尔·德斯坦的七年任期内,独门独户的居住片区迅速增长,而在密特朗任职时期,随着越来越多的工厂从巴黎向外省迁移,出现了大批的超大型超市,环形高速公路和省级公路连接着居民区和大型商业中心。那时,如果住在法国城郊,那么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车上度过的。互联网终结了蜕变,随着它的出现,居民区中出现了一种空荡诡秘的气氛。小镇的镇长说他们的村镇“受到监视器的监控”,并且安装了一些“警报装置”,但是我们不需要这些警报装置,我们需要的是其乐融融的邻里关系。每当想到这些逝去的乐趣,总会心生遗憾。

    每次绕过一个弯路,或者走下一个斜坡,我总会遇到一些农民,有些人会热情地邀请我喝一杯,另一些人则会斜着眼睛看我;一些人会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们的不幸,另一些人则连个招呼也不打。我希望可以见到一些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像亨利·德·帕兹斯一样跟我聊聊农业。亨利是绿色生产的先行者,写了一本非常好看的书,叫作《土地的一隅》,对他来说,农民就像诗人。无论农民还是诗人,他们都在绽放自己的果实:或是一棵芜菁,或是一首十二音节诗,他们在无形的劳动中收获了果实。

    我很少遇到既是诗人、又是农民的人,现如今,比起高谈阔论,传统的农业种植者更喜欢全神贯注地耕种自己的土地。他们如今采用的是统一的、大规模的开采方法,因此给我们留下了这样一片让人郁郁寡欢的土地。篱笆、灌木丛、沼泽、河堤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收益率高的、点缀着车库和肥料堆的大草原。如今,农场开始走下坡路,昔日的繁荣不再,这些种植者很辛苦,每天都要到晚上才开着拖拉机回到农场。在这个时代,人们总是一遍遍地说,要想致富,首先应该贷款。生活总是艰辛的。

    看到这样的生活,总会有些感伤。为了摆脱这种情绪,我继续向上攀爬,想要看一看空无人烟的乡野。在高原的山谷里有一些废墟,一眨眼工夫,农民便抛弃了这些高地。工业革命、1914年由于内战造成的人口损失,以及1950年代的农村人口的减少,使这里变成了空旷的、永恒的哨卡,人迹罕至,狼、蝾螈和蝰蛇遍布于此。

    在路上会遇到一些讲着古老故事的奇奇怪怪的人,他们的人生智慧并不是在一个开放的世界中获得的,而是取自于这些隐秘的土地。他们不了解特朗普是谁,却熟悉每一棵树、每一头牲畜的状况。谁才是真正的博学之士呢?是那些了解远东问题的人,还是熟悉这片旷野的人?

    黑色的道路,这既是精神的道路,也是旷野的道路,是孤独之路,也是自然之路,它们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逃离这个现实世界的可能性。这条黑色道路为我输入了营养,我放下一切电子装置,在石子路上行走了30公里后,仿佛又重新抓住了自己的生命。

    观念要深深地根植于一片土地,一片被阳光哺育、被一代代人们耕种的土地。我在黑色道路上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向我讲述了他们的乡野、他们的习俗、他们的风景、他们的食物、他们喜欢的酒、他们饲养的牲畜、他们耕种的土地、他们繁衍生息了几个世纪的、被他们亲切地称为“我们的家园”的地方。

 

走在黑色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