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在线版权与免责声明

中国青年报手机版

中国青年报手机版二维码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官方微信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官方微信平台

2016年12月30日 星期五
中青在线

不拍电影的人替电影着急

特约撰稿 满堂 青年商旅报 ( 2016年12月30日   13 版)

    年终岁尾,一部《长城》上映,加大了人们对电影认识的分歧。相关评论两极分化,远超以往。这要感谢导演张艺谋,以世界级电影导演的身份,以1.5亿美元的投入,拍了他的第一部爆米花打怪兽电影,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影评或吐槽的样本。

    说它是好片的人少,说它是烂片的人多,包括大多影评人、大批观众和一部分业内人士。还有影评人因为一句差评被片方送上了律师函。这句惹祸的差评被解读成对导演的恶意诅咒。但大多数人心里都明白,这其实是在感慨一个导演艺术生命的枯竭。

    你可能会注意到,不论说《长城》是好是坏,都没有超出对张艺谋先前电影的评价,比如,气势很好,画面感强,故事很差,人物扁平,或者放大一点说,这是国产电影的一贯缺陷,张艺谋电影的毛病别人也有。

    而铺天盖地的差评,其实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不拍电影的人替电影着急。

    这部电影让人期望甚高,导演是谁只是一般因素,它被称为中国电影与文化走向好莱坞的第一次尝试,这也是一般因素,真正让人升高期望值的是,它的剧本由好莱坞一流编剧托尼·吉尔罗伊打造。

    托尼·吉尔罗伊写过《谍影重重》。

    他这一系列的主流商业片,确实身手不凡,成功融合了对老派间谍片的怀念和全新的灵感,以主人公伯恩的内心挣扎和冒险故事影射当今现代社会的局势,从而吸引新一代的观众。

    更巧的是,《谍影重重》里饰演核心人物的马特·达蒙,也在这部《长城》中饰演核心人物。于是,著名编剧与著名影星再度合作,让人们对《长城》充满了期待。

    再看几十年来的中国电影界,出过一代又一代著名导演,他们名满天下;却没出过一代又一代著名编剧,他们寂寂无闻。这可能会造成一种误解,让人以为国内编剧水平不够,造成了国产电影质量困境。实际上这里的情形比较复杂,比如在人们的记忆里,根据小说名作改编的电影《白鹿原》,在故事情节与人物塑造上,甚至赶不上话剧改编的《白鹿原》,怎么说也不光彩,当然有编剧的因素在内。现在好了,托尼·吉尔罗伊写了《长城》剧本,正好让大家看看,中国电影有了一流编剧以后的崭新面貌。

    谁想到《长城》上映,一时间差评汹涌。《长城》的故事简化了,就是一轮又一轮打怪兽。人物塑造脸谱化,冷冰冰的,毫无电影人物的血肉温度。比如景甜饰演的女将军,出身不明,背景不清,一心报效国家,缺少任何个性,像是转个不停的战争机器。其他中国明星饰演的人物,大多是有共性没有个性,匆匆出场又退场,都是些打酱油的人物。

    导致影评人与观众无法认同那个女将军的原因,可能是《长城》最大的败笔,这与剧本脱不了干系。

    不仅是电影里的中国人物,好莱坞驾轻就熟的外国人物也出了问题。有评论者说,马特·达蒙饰演的雇佣兵显然是按照好莱坞英雄套路来写的,一个利己主义的外来者,在中国遇到一支无条件牺牲自己、保家卫国的军队,被感化后加入其中,终于成了力挽狂澜的大救星。但他是如何在几天内完成巨大转变的,电影没有仔细刻画,只提供了简单的一点点“信任”,这更像一个口号,没有情感力量。

    这就奇怪了,一流的剧本在哪里呢?好莱坞的编剧给中国电影写本子,怎么会这样大失水准?

    目前还没看到谈及这个方面的分析评论,相关的材料也不多见。在笔者看来,在《长城》的拍摄过程中,可能潜藏着答案,等待我们寻找。

    电影上映前有报道说,在张艺谋接到《长城》这个剧本的时候,还是美国人写的典型的合拍片。它的开发者是托马斯·图尔,好莱坞知名的怪兽爱好者,拍过《哥斯拉》的传奇影业的老板。在坐飞机的时候,他偶然间看到长城,觉得是个了不起的建筑,萌生了一个神秘部队在长城上抵御怪兽入侵的故事。

    这部电影原计划由《最后的武士》导演爱德华·兹维克执导,后来更期望中国市场的巨大收益,就找到了张艺谋。

    在另一篇报道里,我们知道这部电影的剧本共有5位好莱坞编剧。先前的4位编剧用了七八年时间写了本子,基本成型。后来又根据导演的要求修改了一年。张艺谋站在中国人的角度,补进去了大量中国元素,就反复地跟美国人沟通,一稿一稿地重新讲述了这个故事。

    构成故事的四大要素:火药、长城、饕餮和秘密部队早已经出现在了剧本里。张艺谋要做的,是如何将中国文化元素填充在故事中,再把中国的故事告诉世界,让全世界年轻人看到中国长城雄伟、壮阔,看到长城的守军浴血奋战,看到他们保家卫国的家国情怀,看到长城是一个精神的象征。

    其实这里有一种矛盾的东西,即中国电影价值观与好莱坞价值观的矛盾。

    张艺谋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中国是一个生长集体主义文化的土壤,我们是集体主义文化教育出来的,直到今天家国情怀仍旧是中国人很重要的一个文化传承。他喜欢的是个体服从整体,个性溶于共性,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不可战胜的精神。

    那些编剧再厉害,也不会脱离好莱坞个人主义式的英雄结构,与中国电影集体主义式的英雄接轨。这是原则上的分歧,是两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

    猜想起来,那4位编剧实在改不好剧本,而制片方要决定的不是如何加入中国元素,而是如何能让这部以中国为主题、场景设在数百年前中国的电影吸引到全世界的观众。剧本改到最后,《谍影重重》的编剧托尼·吉尔罗伊加了进来。

    我们不知道托尼·吉尔罗伊做了怎样一些修改,但可想而知,这像是拴着镣铐跳舞,手上是好莱坞电影的镣铐,脚上是中国电影的镣铐,其实挺难。

    大部分影评人与观众可能不知道这个创作过程,但能看出这部电影有太多的烂片因素,把这部电影拖成了一部烂片。它在豆瓣电影的评分才5,2,不到合格的标准。

    《新京报》的影评说,片方一直宣传的点,在于《长城》是“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中美合拍片”,承载着让中国元素走向世界的重任,要通过电影完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文化输出。而这种输出,却是《长城》不能承受之重。况且,一部电影的创作初衷是想要为一个民族或国家进行“文化输出”,这本身就令人尴尬。在担当如此“重任”之前,《长城》不妨先学会如何讲好一个达到合格线的故事。

    这篇影评没有说的是,这也是国产电影历来的不能承受之重。张艺谋只是把先前他与别人都经历过的无奈,拿给好莱坞编剧再试验了一次,结果还是无奈。

    问题是,那些中国价值观,那些中国元素,确实潜藏着国产电影的良苦用心,但它们没有一个好看的故事来贯穿,就成了堆砌空洞的符号,对于老外观众来说,不一定比张艺谋导演的奥运会开幕式更吸引眼球。

    这真让不拍电影的人替电影着急。

    《南方都市报》上,甚至有一名心理学专业工作者写了影评。文章分析说,一部成功的影片,无论观众从哪个层面的心理动机来追求,都要能使不同的观众求仁得仁,并行不悖。即使是只让观众“图个乐子”的影片,也要避免使观众在其他心理需要的满足上产生冲突。而《长城》犯下的就是这个商业大忌。它不能与生活经验和常识相违背,更不能与观众普遍的、共识性的观念相冲突。

    电影中就有这样的例子,比如,鹿晗饰演的士兵引爆自杀式炸弹,观众感受到的不是被“牺牲”精神震撼的共鸣,而是对影片宣扬的价值观的质疑。时代变了,当下需要的是实现自我,是人人平等,是具体的个人权益大于空洞的集体概念。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中,一部影片输出“牺牲”有理的价值观,自然需要更细腻、更强大的描绘。

    观众也变了,他们不再是电影人眼里幼稚、无知的模糊面孔,他们看过世界上的无数优秀影片,有了解读复杂、面对真实的能力。他们需要会讲故事的电影,需要会讲故事的编剧与导演。

    影评人也变了,他们更直率地说出自己的观点,增加了对电影的批评力度。其实他们是观众的一部分,是更接近电影的特殊观众。或者说,他们比普通观众更接近电影,比拍电影的人更接近观众。

    如果影评人为电影着急,可能有改变电影的机会。1950年代的法国,有过一批年轻的影评人,没上过专门的电影学校。他们对电影的认识和学习,是通过看片得来的。在还不懂得应该怎样拍片的时候,他们已经从那些烂片中懂得了不应该怎么拍片,于是他们去当导演,兴起了新浪潮电影运动,改变了长期僵化的电影模式。

 

不拍电影的人替电影着急